他抻起还算干净的袖口,把照片上沾到的血迹擦干,把照片好好地放到副驾上。
小小的四方片,搁在副驾的皮椅上。
照片上却暗下去一块,黯淡的那块黑影,正好圈在陈在在头上。
隋妄看着它,又看看窗外,侧前方就是那块黄色的限速牌,牌子后上方是路灯。
路灯的光打下来,被限速牌挡住,落在车里,刚好在照片上形成一小点暗影。
隋妄盯着它好久好久,忽然张开嘴,下唇颤动,呼吸瞬间变得急促,沾满血的眼睛瞪得极大,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。
“先生您怎么了?”保镖打开副驾车门急声问。
“别动!”隋妄几乎是用吼的,“你离远点,别站在这儿,不要挡住路灯……”
保镖疑惑地退开,看到隋妄眼角滚出好多泪水,泪水混着血,变成一道道殷红的血泪,但他却双眼发亮,直直地盯着那张照片,还伸出手,在路灯的光柱下轻轻晃。
安小满他们终于来了,见隋妄这幅样子,吓了一跳。
“还等什么!赶紧去医院!”梁城和严衡来抱他,但被隋妄推开。
他激动地抓着梁城,气若游丝又语无伦次:“干爹,我知道了……我知道了……”
“你知道什么?再不去医院你就死了知不知道!”
梁城要急死了但隋妄就是不走,嘴里不停念叨着:我知道了,不是他,是这里。
安小满怔愣几秒,推开严衡扑上去:“你知道真相了?不是在在做的对不对?”
隋妄点头,满脸的血和泪,从车上下来,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。
他身体虚弱但精神亢奋,糊着一层血的眼皮里面亮得惊人。
所有人都看得出他不对劲儿,身体里肯定被重创,就靠一口气吊着。
但事关在在的清白,没人舍得阻拦。
隋妄来回踱步,观察地形,看那根路灯和指示牌,最后急声指挥:“上车,所有人都上车!”
“小满坐副驾,需要你把身子压到最矮,压到在在小时候的身高,严衡开车,干爹和我在后座,我们在这里模拟撞车。”
严衡不懂为什么在这儿搞,车祸地点明明在上一圈公路,但也没有多问,依言照做。
在这里试完,隋妄又让他去车祸路段重复操作,之后调出行车记录仪,剪下两段路段的监控。
两段视频和陈在在扑方向盘的视频,用三台电脑同时播放,四双眼睛紧紧盯着。
隋妄还在流血,但他不管不顾,反复播放陈在在扑方向盘的那一帧画面,把它截下来,放大,再放大,放大到人物失焦,把鼠标放在画面中某个点上。
“看到了吗?”隋妄问他们,激动得整个人都在颤,“这里有块黑影。”
虽然一闪而过,虽然需要放大成这样才能看得见,但那块黑影确实存在。
隋妄第一次和专家分析那段视频时,就发现了这块黑影。
但是那段影像是十多年前的,修复过后像素依旧很差,不仅只有这一块黑斑。
他问过分析人员这块黑影是什么,分析人员猜测是画质损坏后留下的暗影。
安小满急得眼都红了,“黑影怎么了?不是画质损坏吗!”
“不是,不是的……”隋妄被悔恨和愧疚吞没,喉咙里哽咽难鸣,“是限速牌。”
“我操!”梁城蓦地瞪大眼,抢过鼠标播放他们刚才在最后一圈公路上模拟撞车时拍下的影像,经过限速牌时,也出现了一块一闪而过的黑影。
和陈在在扑方向盘的视频,黑影的位置、大小、形状,几乎一模一样。
梁城僵住,瘫在那里,转头看隋妄,隋妄也看他。
隋妄笑起来,嘴里齿间浸满血,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解释:“天黑了,路灯会亮,亮起的光在汽车经过时投进车里,被行车记录仪拍下,但因为路灯正好在限速牌后上方,光从上方照下来会被限速牌挡住,挡住的阴影在车里变成一块很小很小一闪而过的黑影。”
他们在第一圈公路模拟撞车时拍下的画面,有黑影。
而在车祸路段模拟时拍下的画面,没有黑影。
“就差这一块影子。”隋妄浑身脱力靠进座椅里,喉咙里不断倒气,“他扑方向盘的地方是第一圈盘山公路,我爸妈出车祸的地方是第二圈公路,他那时早就昏迷了,爬都爬不起来,车祸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……我们冤枉他了,在在是无辜的……”
隋妄越说声音越小,捂着头的手慢慢垂下来。
吊着的最后一口气散了,很快就陷入昏迷。
昏迷之际,他模模糊糊地看到路口,那两具焦尸再次出现。
只不过这次不再血肉模糊的可怕,而是他爸妈生前最温柔的模样,手牵手,对着他笑。
他忽然想起,爸爸妈妈第一次出现,就是他从陈在在老家出来,回银月湾的路上,也是经过这儿,爸爸妈妈手牵手,抬起手臂指向这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