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亮,令莺便一刻也等不得,进宫看望一双儿女。
她尚未跨过东宫的殿门,听见殿内传出交谈声,仿佛是在商议政事,步子便是一顿,朝宫人摆手示意噤声,而后才探头朝里面望。
只见元琬与元晏正双双坐在案旁,翻看几道折子。郎官则侍立在下,元琬偶有发问,一众人便恭敬地作答,共同商议该如何赈济。
令莺悄悄瞧着两个孩子,此刻才真真切切感到,时间是如何流淌而去的。
元琬曾经那么小,搂紧她的脖颈,伏在她背上,两人奋力想要游出钱塘湖,想要爬上岸,想要活下去。
那些光景仿佛还在昨日,可一晃眼,岁月已隔得这般远。如今的他们,更像是羽翼渐丰的鸟,不必再躲在她翅下以求庇护。
思念几乎熬得令莺发狂,可她终究强忍住,没有立刻推门闯进去,就这么隔着一重门,遥遥望着殿内那两道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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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莺终于和子女相聚,且破天荒地,元霁还不在身边。三个人总算自由自在,最为畏惧他的元晏也欢脱了不少。
元霁生得十分高大,令莺也比寻常女郎高挑,或因父母的缘故,两个孩子早早蹿了高,尤其是元晏,如同雨后春笋似的长。
们优哉游哉过了几日,令莺起先夜里还出宫住,然而阿兄和元妙仪如今黏得化不开,总是形影不离,她一过去,三人面面相觑,反倒尴尬,索性就留在长馥殿住了。
洛阳天寒,入夜后凉意如丝如缕,往人骨头缝里浸。
令莺盖着厚被子,睡前也让宫女们都下去歇息,不必辛劳守着她。
白日四处溜达,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。
也不知到了几更天,令莺忽然浑身一颤,手臂汗毛直竖,竟毫无来由地猛然惊醒。
寝殿无灯亦无烛,黑暗犹如凝作了有实质的浓墨,肆意地洒,让她眼前一时混沌难辨。
令莺费力地眨着眼,再定睛一看,榻前竟坐着一道凝固的黑影。
轮廓隐隐约约,边际几乎将要被这夜色溶解。
似是她睡糊涂看花了眼,可又切切实实地坐在榻前,一动也不动。
令莺呼吸一窒,惊得霎时间后颈发凉。
她想猛地坐起身,肩头却被一道力道沉沉压回去。
那人俯下身,逼近来盯着她,墨发还带着秋夜里的凉意,丝丝缕缕扫过她的面颊。
漆黑中,唯有一双更为深黑的眸子清晰可见,目光烫得惊人,又带着几丝阴鸷,一瞬不瞬地盯住她。
令莺的睡意消散得一干二净,当即认出了他,那些久远的旧事也仿佛骤然苏醒。
眼前的元霁,似乎回到了多年前的模样。
她心中发寒,双手死死攥住他的衣袖,又被他强硬地掰下来。
紧接着,令莺手心忽的一凉。
竟是元霁低下头,将脸颊轻轻贴上她掌心。
令莺惊疑到一时哑然,而后便听元霁冷声道:“朕说过不许你去东阳郡,更没准许你留在疫区发好心。”
令莺听得出他话里的恼意,可更多还是后怕,是失而复得、生怕一松手她便不见了的恐惧。
她紧绷的身子稍松了些,而元霁的脸还在她掌心里轻蹭着,像一只讨好人的狗,向她倾吐诉说着。
不消片刻,他微凉的皮肤,便被她掌心的温度烘暖了。
“我不是夫子,没想过要跑去添乱,”令莺没好气道,“我只是运气不好,暂时走不掉,力所能及的事,做一点也是应当的,又何必讥讽我。”
元霁咬牙笑:“那便是跟随你的人办事不力,竟任由你直愣愣往那处去。”
他并未说出口的是,这一路自己领人去东阳郡寻她,途中风波不断。所幸如今时疫已然平息,二人虽阴差阳错,此刻他仍能攥紧她的手。
令莺愣愣看着他,这人俯低了身子,脸颊还蹭着她的掌心,语气却凶巴巴的,说不出的又凶又黏人。
“和旁人没有关系,你莫要发疯。”
“那我问你,你过完年还要走吗?”元霁深吸一口气。
令莺没有立刻答话,垂下眼,片刻后才点头:“时疫不过是个意外,我之后会更小心。只是你又何必要这样来回折腾,我在外面分明好得很……”
“你还打算去哪里,在外游荡了一年还不够?”元霁先是恶狠狠的,话至最后,语气又忽地低了下去,“莺娘,你就是不肯待在宫中,不肯当朕的皇后。你看看两个孩子,他们长得这样大了,过去那些事你也该学着放手……”
令莺心头始终萦绕着无奈,待听见“皇后”二字时,她愣了愣,一股火气直涌上来,语气也陡然变重:“你是最没资格说放手的人。这一辈子,你又何曾对什么事放过手?既要放手,你怎么不自己放?依我看,你根本不适合当皇帝……”
她心中仍隐隐闷痛,那股被她刻意压了多年的亏欠与不甘,瞬时间如潮水淹没了她。
说到底,稚容就是这其中的牺牲品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