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大的雪。
雪花一片接一片落在她脸上,微凉的触感细碎而轻柔,像是谁正用指尖一下下碰她。
檀宁仰着脸。天光落进她睁开的眼中,只剩一层模糊的灰白,薄而遥远,像隔着一张褪色的窗纸。
风雪送来了山下的声音。
檀宁听见牦牛群被牵过时波荡的铃声,听见妇人催孩子回家,孩子却拖着脚在雪地里尖叫着跑,皮靴踩得雪壳咯吱作响。
这是她出生和长大的家乡,从未真正靠近过的家乡。
她们之间远得像隔着一条结冰的河。檀宁不在河边,也不在河上。
她在河底。
水草缠着手腕,卵石抵着背脊。隔着厚厚的冰,她听见人的脚步从冰上过去,有人说笑,有人唤伴。
但都与她无关。
四只爪子踩过积雪,轻轻地靠近了她。它停在檀宁身后背后,身上带着一点药草与兽毛的气味。檀宁还未回头,便有柔软的东西绕上她的手腕。
一圈,又一圈。
温暖蓬松的尾巴带来细密的痒和热。那力道不重,却执拗,轻轻收紧了一下。
檀宁摸了摸药兽的头,柔声说:“我没事。”
不远处,有男人咳了一声。那咳声低沉冷厉,像铁器磕在石上。
檀宁摸在药兽头顶的手僵住,掌心还留着兽毛的暖,心却已经开始发冷。她没有回头,肩背绷得很紧,像忽然绷直的一根琴弦。
药兽在她腿边蹭了蹭。
另外两条尾巴绕上她的腰,像温热的绳,引着她往前走去。
檀宁跟着它的力道抬脚,落脚。每当脚下踢到什么石头,药兽就会停下来耐心地等她。她扶着风,扶着那一点毛茸茸的暖意,慢慢走到屋前。
门很低。
药兽先钻进屋去,尾巴仍缠在她腕上。檀宁先摸到粗木门框,再低头弯腰。
十二岁了,她已不能直着身子进去。
门楣贴着她发顶掠过,几粒雪滚了下来,化在颈后。她瑟缩了一下,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进了屋,药兽的尾巴才从她腕上一圈一圈松开。
她好像又回到了河底。
那个男人在门外又咳嗽了一声。
檀宁感到一阵恍惚。她隐约记得,还有一个人会在门外等她,却又不叫她害怕。
可她想不起他是谁了。
她终转过身,朝长案的方向走去。那里常年有干药草和兽脂灯凝住的味道。檀宁不用药兽引路,也熟练地走到了长案面前。
她慢慢跪下。
膝盖压上兽皮垫子,底下透着凉气。她伸手拿下案上那只骨匣。
它比屋里的石头还冷。
她的手指顺着匣盖摸过去,摸到嵌银的扣缝。那一道银线窄而凉,像藏在雪里的一根细针。
她轻轻打开了它。
指尖摸索着碰到了一张脸。上半截是冷而硬的骨片,下半截是密实的雪毡,被药香熏透了,带着一点清苦的冷香。
她用两只手将那东西从骨匣里取出来。
“檀宁!”
暗仓的木门被邬宵寒一脚踹开。
冷风夹着尘灰扑面而来。他站在门前,难掩焦急的声音沿着窄窄石阶滚入深处。
无人回应。
阶下只有一枚安息香叶,孤零零地躺着。
邬宵寒右手握住刀柄,一步步走下石阶。身后的光被越抛越远,到了最后,只剩一点灰白贴在石壁上。
他捡起那枚安息香叶,抬眼往里望去。前方是晦暗的一间库房,被戏班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。
“檀宁!”
邬宵寒快步往里走去,穿梭在木架之间,大声呼唤。
他抬手拨开挂在过道上的一件青衣戏服,后头只有一只漆皮剥落的箱子。箱盖虚掩着,他一脚踢开,里头滚出几只掉了色的面具。
他从架缝间侧身穿过,搜寻着檀宁的身影。
他再次呼唤她的名字,暗仓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声。
邬宵寒眉目一冷,加快脚步绕过木架。狭窄过道里横着几根断裂的枪杆,他直接跨了过去。
檀宁跪坐在昏暗中,面朝一整面悬满面具的墙,双手才从脑后缓缓放下。
数十张面具高悬墙上,赤红、玄黑、黛青,色彩斑驳。它们有的眉目狰狞,有的唇角诡异地高高挑起,仿佛正从暗处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。檀宁独自跪在这一张张狠厉的面孔之下,像是在等待一场无声的审判。
他几步跨到她身前,一把扣住她的肩头。掌下触到的身体冷得像冰,他五指骤然收紧,将她猛地扳过身来。
一张白色面具映入他的视线。
那面具素白无纹,只在眉眼处开了两个空洞。檀宁的眼睛就在那两个洞后,静静睁着,瞳仁乌沉,却像隔了一层死水。
暗仓里的潮气忽然重得像水,他被那双眼拖着往下沉,压过口鼻,压进胸肺。

